第(1/3)页 一九八一年四月三日,清明。 上海闸北区,一栋待拆的石库门里。 六十四岁的林国栋,蹲在三楼亭子间地板上,用粉笔在青砖上写字。 手有些抖,粉笔断了几次。 “先考林公讳……” 写到“讳”字时,窗外传来推土机的轰鸣。 整栋楼都在震动,天花板上簌簌落灰。 他顿了顿,继续写。 字迹歪扭,像小学生习字,但一笔一划很用力。 “阿爷,吃饭了。” 孙子林向阳,端着饭碗站在门口。 十二岁的少年,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。 国栋写完最后一个字,把粉笔头仔细收进铁盒,这才起身。 青砖上的字,在昏暗光线里泛着白。 “先考林公讳国栋之神位暨先妣沈静仪之位”。 两块砖,并列摆着。 旁边还空着一块,没写字。 “这块留给谁?”向阳问。 “留给你。” 国栋接过饭碗,是青菜炒面,没什么油水。 “等你以后有了孩子,刻上你的名字,再摆一块。” 向阳蹲下来看那些字:“阿爷,老师说现在不兴这个了。要破除封建迷信。” “这不是迷信。” 国栋扒了一口面,咀嚼得很慢。 “这是记性。人活着,得有点记性。记得自己从哪来,记得谁生了你养了你,记得你欠了谁的情还没还。” 他放下碗,从床底拖出那个铁盒。 打开,里面是更小的三个铁盒,像俄罗斯套娃。 最里面的那个,装着一粒珍珠母贝纽扣、半张烧焦的族谱残页、一张1950年从香港寄来,却从未收到的汇票存根。 “这是你太爷爷的扣子,你太奶奶的信,你奶奶汇来的钱,虽然没收到。” 国栋一件件摆出来,“东西不值钱,但每一件都连着一条命。扣子连着你太爷爷在橡胶园挨鞭子的命,信连着你太奶奶,等了一辈子的命,汇票连着你奶奶在香港,洗盘子供你爸读书的命。” 向阳伸手,想摸那粒纽扣。 国栋轻轻拍开他的手:“用眼睛记,别用手。手上的汗,会锈。” 少年缩回手,盯着那些物件看。 看了很久,忽然说:“阿爷,我们历史课学到南洋华侨,老师只说了他们捐款抗日。没讲鞭子的事。” 国栋沉默。 第(1/3)页